用户登录投稿

天王娱乐城网址:菲律宾太阳网上娱乐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海燕》2021年第2期|潘成奎:黑狗槐花树
来源:《海燕》2021年第2期 | 潘成奎  2021年02月23日08:46
本文来源:http://www.5588968.com/yuer_ibabyzone_cn/

菲律宾太阳网上娱乐,  孙铱上一次陷入舆论中心,还是因为卷入电视剧《白鹿原》的换角风波。受害者被打前后照片对比[伤者情况]左眼受创严重无法睁开,可能影响视力,其次,鼻梁骨上端软组织爆裂,脸颊及肩膀右部受重创,淤青,擦伤严重,膝盖处关节扭伤。而就在郭剑英被带着一个月前,已退休在家曾任国家发改委价格司司长的曹长庆被带着调查。”一番调侃,引得发布会现场笑成一片。

一增一减之间,今年前三季度,松江工业税收同期同口径增长23.7%,制造业五大主导产业税收同比增长30.65%,地方财政收入同比增长35.2%。  【行情走势分析】  原油,昨天油价跌破50美元关口,k线从年内高点下落后成阶梯式下行,目前沿着布林带下轨不断下挫。三是以党章为根本依据,坚决贯彻党章精神、体现党章要求、符合党章规定,着力把党章关于党内政治生活的要求具体化,把改革开放以来特别是近年来党中央出台的重要文件和党内法规中关于党内政治生活的有关规定和要求系统化,推动党内政治生活制度化、规范化。他还提到,“山本先生是肝癌晚期。

以上内容供参考。据西伯利亚时报,12月6日西伯利亚南部的哈卡斯共和国境内惊现奇观:天空中突然出现强烈的闪光,将夜晚照得宛如白昼。景区摘牌,并不会一劳永逸消除旅游乱象,但昭示出的景区资质准入和退出机制、着力旅游供给侧的整治方向、关注旅行全程的监管张力,无疑将为旅游市场下一步的规范发展开启新的篇章。这意味着印度每年必须进口价值250亿美元的黄金,这不仅推高了现有的经常账户赤字,还拉低了卢比的价值。

大柱子站在三爷爷老屋前面那棵槐花树下的雪地里,他棉袄外面披着蓑衣,头戴一顶破草帽,雪花在他身上越堆越厚,远远看去那就是一个雪人。雪人双手插在棉袄的袖筒里,双臂紧紧地抱着从树上垂下的一根鸡蛋般粗细的稻草绳。猛一看,以为他正在上吊,唯一能够证明他还活着的是,他不停地跺脚踩着地下的积雪。

雪越下越大,槐花树光秃秃的枝桠裸露在风雪中,一根稻草绳挂在一个很粗的横生枝桠上,白雪把稻草绳装点成一条银链子,银链子的一端抱在大柱子的怀里,另一端打了一个活套,放在三爷爷家的堂屋门口。

这是我爷爷生活的年代,一个大雪纷飞,天气寒冷的傍晚。

三爷爷是我爷爷的三弟,我父亲的三叔。那时,我父亲的爷爷奶奶已经过世,三爷爷是老小,还没有成家,住在父母留下的老屋里。那年,我父亲只有八岁。

大雪犹如撕碎的白棉花,一直往地面上堆积,外面的积雪越来越深。三爷爷的屋内,有人轻声对我三爷爷说:“老三,还不动手?”

三爷爷把插在袖筒里的手拿出来抹了一下鼻子,他跺了跺脚上开了缝的麻窝子,几根麦秸从缝隙掉到地上。他走到屋门口,弯腰从门旁边的雪地里扒出一只带着豁口的蓝边瓷碗,这是平时喂他那条黑狗的狗盆。说是狗盆,几乎没有装过狗食,主要是装半碗水放在那儿,狗渴时,会把舌头伸到碗里“呱嗒”“呱嗒”喝水。

三爷爷把蓝边瓷碗里的雪扒出来,碗里的水已经结成冰块,他用手抠了几下,冰块像粘在碗里一样,纹丝不动。

“别弄了,抓紧时间,大柱子站在树下快冻得受不了了。”邹五催促说。三爷爷有点不情愿地站起身,一手拿着狗盆,另一只手把棉袄领子往上拽了拽,头往衣领里缩缩,这样可以防止雪花掉进脖子里。他紧跑几步闪进了老屋西侧低矮土墙的灶房。

灶房里,热气沿着大铁锅和锅盖的间隙往外冒。灶堂里黄豆秸秆燃烧喷发出的火焰正旺,炊烟通过烟囱飘向灶房的屋顶,淡灰色的烟带,被风吹得摇摇晃晃飘散在飞雪的天空中。

我父亲坐在锅灶前面,手拿烧火棍在灶膛里翻腾着。那时我父亲喜欢在冬天烧锅,烧锅不仅可以取暖,有时还会有意外收获,在灶膛里燃烧的黄豆秸秆,偶尔会发出“啪”的一声,他急忙用烧火棍在灶膛内翻找,很快就会把一粒爆开的黄豆粒从灶膛内扒拉出来,黄豆粒散发出焦糊的香味。

父亲说,那时他顾不上黄豆粒烫手,用右手把很烫的黄豆捏起来,放在左手心,一边对黄豆粒吹气,一边把黄豆粒在左右手心倒换几次,然后仰起头张开嘴,抬起右手巴掌,掌心那粒焦糊的黄豆就滚进嘴里,上下牙齿密切配合,很快就传出嘎嘣脆的声音。

三爷爷看都没看烧火的侄儿,笑笑说:“黄豆好吃吧,你看你嘴上和脸上都是黑灰,赶快抓把雪洗一洗,锅底不要添柴了,稀饭好了。”

三爷爷说着揭开锅盖,顿时热气满屋,他把一勺刚煮好的稀饭盛进狗盆里,接着又拿出一个大碗盛了一碗稀饭放在锅沿上:“自己拿筷子,趁热吃。”

三爷爷把半桶井水倒进大铁锅,吩咐他侄儿,也就是我的父亲:“吃完稀饭,继续加柴烧水。”

“我不吃稀饭,我等着喝狗肉汤呢。”父亲一边说 ,嘴巴一边还在动,黄豆的焦糊香味,让他意犹未尽。

“你要真不想吃就放在那儿,等会儿全部喂狗。”

三爷爷说完端起盛了稀饭的狗盆,又缩了缩脖子,快步返回堂屋内。他把盛了稀饭的蓝边瓷碗放在稻草绳的活套内,绳套一半在雪上,一半在半湿的地面,碗底正好压住白雪和泥土的分界线。

老屋里几乎站满了人,大家都在等待三爷爷家的黑狗享用它生命中最后的晚餐。只要狗头进入活套内吃食,站在树下雪地里的雪人大柱子,就会迅速拉起绳索套住狗脖子。

父亲用烧火棍把灶堂里的黄豆秸秆挑了挑,燃烧的火焰“呼”地蹿到了灶膛口。不一会儿,大铁锅里的井水就冒起了热气。现在就等着把切成块状的狗肉扔进去,加点盐,放点生姜和辣椒,一锅香气四溢的狗肉汤就好了。有狗肉汤让我喝稀饭,我才不喝呢。父亲这样想着,口水都流下来了。

大雪天里,一锅不断翻滚上面漂着红辣椒和油花的狗肉汤,不仅父亲流口水,那也是全村男女老少,暖身解馋的美味佳肴。

三爷爷家的黑狗,平时喜欢在槐花树不远处的草垛下睡觉。此时,它蜷曲着身子躲在大雪落不到的草垛下面,它不知道自己马上就要被吊起,剥皮,分身,放进大锅里,最后变成人们碗中的狗肉汤。

村里和我父亲差不大的孩子,那天傍晚每人拿着一只大花碗,跟着大人们挤进三爷爷家的老屋里,在焦急地等待着热气腾腾的狗肉汤出锅。

那个年代,每年冬天下大雪时,村里人都有狗肉汤喝。下雪勒狗,剥皮煮汤,每人一碗热腾腾的狗肉汤,一碗下肚,全身冒汗。父亲说,那年月,每年喝狗肉汤的流程几乎都一样。如果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去年勒的是邹二家的狗,今年变成赵六家的狗。去年喝汤时雪下得小一些,今年的雪更大而已。寒冷的雪天喝狗肉汤,在我爷爷那个年代的乡村,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寒冷雪天,一碗冒着热气的稀饭,对于平时只能吃点残汤和剩菜剩饭的黑狗来说,无疑是一个极大的诱惑,几乎是它无法抗拒的美食。

有人用狗类能够听得懂的声音,把草垛下的黑狗唤到门前。三爷爷家的黑狗,先是站在门口的雪地里,接着前爪匍匐在地上,它的前爪碰到了蓝边瓷碗,它伸了伸舌头,这是黑狗喝水和吃稀饭的准备动作。

屋里人们的目光都集中在蓝边瓷碗上。大树下的雪人大柱子,更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狗嘴和蓝边瓷碗。他的手已经从袖子里抽了出来,双手紧紧抓住草绳,双脚也跨开了半步,随时准备发力拽绳起吊。

然而,黑狗伸出去的舌头,很快又缩了回去。它站起来,看着屋里,目光似乎在寻找它主人的身影。众人不明白黑狗为什么没有大口享用美食,大家注意到,它甚至都没有舔一下蓝边瓷碗的碗边。

屋里等着吃狗肉的人已经等不及了。有人按捺不住地喊:快吃,吃呀。有人甚至拿着一根高粱秸秆,把盛着稀饭的蓝边瓷碗往狗的腿前划拉了一下,此时黑狗只要一低头,就可以吃到碗中的稀饭。

黑狗依然没有张嘴,它对稀饭表现出不屑一顾的神情。黑狗后退了一步,它抬头看着它的主人,眼中似有疑惑,同时发出“呜呜呜”的低鸣,像是悲伤,又像是哀求。站在门内的三爷爷,动了恻隐之心,本来就不舍得勒死黑狗,只是人们左算右算,今年只有他家的黑狗和邹五家的花狗合适。从轮着转的角度上说,去年勒的是邹五叔叔家的狗,按照公平轮转的原则,大家一致认为,今年的狗肉汤非三爷爷的黑狗莫属。

黑狗不进圈套,众人的目光都转到了三爷爷的身上,人们七嘴八舌。

“老三,你自己看着办!”

“三子,你还等啥?动手呀!”

“赶快把绳套给套上,小黑要是吓跑了,这狗肉汤就黄了。”

三爷爷对众人的话语,好像没有听见一样,他抡起一根高粱秸秆,猛地打在黑狗背上。黑狗惊叫了一声,犹如离弦之箭,冲向雪中,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雪地里只留下一串爪印。

许多年前,在我的老家,人们普遍认为,狗活到三岁就可以宰杀了。老家现在还有“狗是三年的命”一说,意思是家里养的狗,活到三年就该被宰杀吃肉。按照狗十年左右的自然寿命计算,三岁大概相当于人类的青年时期,正是膘肥体壮,肉质肥美的时候。

在老家勒狗吃肉还有个规矩,就是狗只有吃了最后一餐,才可以被勒死吃肉,如果狗不吃最后的晚餐,一般是不能强行勒死的,这实际上是人们在吃狗肉时,寻找一个心理安慰的理由罢了。那时,家里养的狗都不专门喂食,吃饭时,狗躲在桌子下面等着吃主人掉下来的饭菜,如果有鱼刺和骨头,还没有落到地上就被狗嘴接住。村里的狗,平时满村庄跑,找到什么吃什么,在大雪天有热稀饭,自然是迫不及待地把头伸过去尽情享用。人们在冬天,想喝狗肉汤取暖,几乎是毫无悬念的事情。

不过,那一年是个例外,三爷爷家的黑狗不按套路来,它对美食无动于衷。

黑狗不上套,人们喝狗肉汤的食欲却已经被勾起来了。等着吃狗肉的人们岂能就此罢休,我父亲他们一帮少年,也跟着起哄,用筷子把大花碗敲得叮当响。

有人喊正蹲在墙角抽烟的邹五,邹五应了一声,他明白人们的意思。他把还没有熄灭的旱烟袋在麻窝子帮子上磕了磕,站起身走进雪地里。当他带着满身白雪回来时,他家的花狗也跟着来了,没有等人们招呼,邹五家的花狗已经迫不及待地吃起了稀饭。

“拉呀!”有人对着站在槐花树下雪中,已经快要冻僵的大柱子喊。大柱子急忙拉动草绳,花狗中套,套在狗脖子上的绳套越拉越紧,大柱子有点僵硬的双手已经有点拉不住了,他对着屋内喊:“再来个人帮忙!”

花狗被吊在半空中,不一会儿就不动了。大家都跑到槐花树下的雪地里,七手八脚地抢着帮忙剥皮。大铁锅里的井水,早已冒泡翻滚。

草绳完成了它的使命,大柱子把它从槐花树上拉下来盘好,装进麻袋里,以备明年再用。

花狗皮剥下来交给邹五,等天晴时用高粱秸秆撑开,挂在槐花树上晒干,春天会有收购狗皮的商贩来收购,那是狗主人一笔不小的收入。

人们很快就把花狗收拾完毕,回到屋内等着喝狗肉汤。毫无疑问,这是一个让人感到满足,令人感觉温暖,味蕾大开,大饱口福的冰雪之夜。

三爷爷家的黑狗,从那天之后就失踪了。有人猜测,黑狗肯定在雪地里冻死了,要不然就是被其他村庄的人逮住做狗肉汤了。有人甚至埋怨三爷爷,早知道黑狗这样,还不如强行把绳索套在它脖子上,好歹不能浪费了炖汤的狗肉。

只有三爷爷相信黑狗一定会回来,他与黑狗相处三年,人狗之间已经有了无法言说的默契。从黑狗逃走那天开始,三爷爷对黑狗更多了几分看重,他认为,黑狗能预感到自己大难临头,依靠超常的自制力躲过一劫,这是一条有灵性的狗。

黑狗逃走之后第三天的傍晚时分,天空的大雪停了,凛冽的西北风也停了。西边的天际,露出了夕阳的红色,如血的残阳照在洁净的白雪上,仿佛火焰在白雪上燃烧。三爷爷门前的槐花树,矗立在夕阳燃烧的黄昏里,它冰清的枝桠上,折射出无数个闪闪发亮的金星。

雪停天晴,然而天气却变得异常寒冷,天地之间犹如一个巨大的冰窟窿,冻得人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三爷爷从“吱吱呀呀”响的祖传下来的破床底下,拿出半玻璃瓶散装白酒,他把一个大碗倒扣在饭桌上,在碗底倒了一些白酒,他划了一根火柴,火焰靠近碗底,瞬间就有蓝色的火苗冒出,白酒燃烧了起来。三爷爷把酒瓶放在火焰上慢慢转动加温,这是家乡人冬天常用的温酒方法。

一大碗刚刚出锅的盐水黄豆,还冒着热气。温好的白酒倒进另一只碗里,黄豆就酒,也是冬天驱寒的一种方式。

三爷爷刚喝了一口酒,就看见一个黑影闪进屋内,他定睛一看,是黑狗回来了,黑狗的嘴里还叼着什么东西。黑狗把嘴里的东西放在主人面前,它摇着尾巴看着自己的主人。三爷爷仔细一看,原来黑狗叼回来一只野兔。三爷爷乐了,抓起一把黄豆洒在地上,黑狗这次没有拒绝,歪头伸出舌头,享受美味一般津津有味地把地下的黄豆吃得干干净净。

三爷爷养的这条黑狗是三年前捡到的。那也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傍晚,三爷爷下河打鱼回来,正在雪地里往家走,感觉到像有什么东西跟在后面,回头一看,见是一条小黑狗,当时小黑狗很小,在雪中冻得瑟瑟发抖。三爷爷那时还是个十六岁的少年,他停下来试图把小狗赶走,然而小狗不仅没有走,还趴在了他的脚上,就这样他把小狗放在鱼筐里带回了家。他用麦秸在锅灶前做了个狗窝,白天把小黑狗放在狗窝里,晚上放在睡觉的被窝里,带着黑狗睡觉。黑狗大冬天把被子都尿湿过好多回,早晨起来再生火烤干。三爷爷自己吃什么就给它吃什么,三爷爷走到哪里它跟到哪里。一晃三年过去了,人狗之间有了很深的感情,这次黑狗没有被勒死,三爷爷反而觉得心里很舒坦。

三爷爷一晃二十岁了,到了成亲的年纪。当初父母给他订了娃娃亲,他的兄弟和几个叔伯一合计,准备把他的婚事给办了。当三爷爷第一次带着聘礼去三奶奶娘家时,三奶奶始终不肯见面。娃娃亲是双方父母订的,现在三爷爷双亲已经不在,三奶奶的娘家就想悔婚。三爷爷的叔伯兄弟,多次登门求婚,他们晓以利害,那时娃娃亲就是婚约,不能轻易悔婚。悔婚在当时对于双方的名声影响都很大,三奶奶的娘家最后才勉强答应下来。婚期就定在春天的三月。

春风中,原野里遍地的麦子还未抽穗。三爷爷家门前的槐花树,满树淡青的花苞尚未开放,它的树冠很大,寒冬之后,它表现出了更加顽强的生命力,春风和阳光让它枝叶茂盛,枝头上细碎的花苞填满了绿叶的间隙,槐花还未盛开,已然幽幽地甜香袭人。

春天的晨阳闪着金光,三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拉着的马车,从槐花树下出发。三爷爷把三匹红马的马鬃和马背,用梳子梳理了一遍,又摘了几束含苞的槐花,在三匹红马的身上轻轻拍了一遍,他要让马身上也带着槐花的香气。

三爷爷一袭新装,马的缰绳和马鞭上都系上了红布带。马车上载着聘礼,两边坐着两个接亲的同伴,其中一个是大柱子。三爷爷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挥舞着马鞭,迎着朝阳,满面春风,向他的新娘,我三奶奶娘家飞奔而去。黑狗也跟着马车,一路奔跑。

三奶奶嫁过来时,黑狗已经四岁了。

按照老家的风俗,新媳妇进门要打一把红色的纸油伞。三奶奶一身红妆,加上一把红油伞,图得是一个喜庆。或许是三奶奶红油伞的味道刺激了黑狗,当她刚下马车,脚还没有迈进家门,黑狗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扑上去把纸油伞咬个大口子。三奶奶吓得惊叫了起来,继而红颜大怒,这被认为是一件很不吉利的事情。她用伞把狠劲儿打在黑狗腿上,黑狗汪汪叫着跑走了,三奶奶进门好几天,黑狗都没敢回家。

三奶奶嫁过来之后,就把草垛下的狗窝拆了。三爷爷下地干活儿,黑狗就趴在地头,三爷爷下河打鱼,黑狗就趴在岸边等三爷爷上岸,然后一起回家。夜晚趴在槐花树的树根上,守护着三爷爷的家院。

三爷爷对他的新媳妇宠爱有加,无论多忙,从不让她下地干活儿。三奶奶闲着无事就带着一双永远也纳不完的鞋底,和村里一些同样悠闲的女人们,坐在自家门前的槐花树下拉家常。

那年槐花盛开的时候,村里来了一个年轻的补锅匠。在老家,人们把走村串乡,修补锅碗瓢盆的手艺人称为补锅匠。补锅匠不过二十来岁,身体很瘦,显得单薄,皮肤很白,像个书生,和女人们说话脸都红。这样的人不是种地的料,只能做做手艺,不然在那时的乡下,生存都是问题。

槐花开满枝头,洁白如雪,沁人心脾的花香,弥散在空气中。不甘寂寞的小鸟,躲在槐花和绿叶之间,欢快地叫个不停。采花的蜜蜂,在花朵上轻盈地飞舞。女人们在槐花树下聊天。

年轻的补锅匠,每天准时来到槐花树下,为女人们修补漏水的旧盆,带豁口的瓷碗,有沙眼的铁锅,漏水的铁勺,裂开的瓷盆等等。他一边做着手艺,一边听女人们闲聊。因为三奶奶是新媳妇,她只是漫不经心地有一针没一针地纳鞋底,安静地听女人们说笑,很少插话,偶尔仰起头,目光掠过槐花,怔怔地看一眼远处一望无际的麦浪。

有多事的大婶,问补锅匠成家了没有,甚至张罗着为他说媒,补锅匠又是一阵脸红,也不说话,只顾低头补锅。三奶奶手里的针线失去了方向,一针扎在自己的手指上。三奶奶“哎哟”一声惊叫,大嫂大婶们关切地问:不要紧吧,扎破了没有?

“没事儿,没事儿。”三奶奶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继续纳鞋底。

补锅匠听到三奶奶的惊叫声吓得一哆嗦,失手把正在修补的邹五媳妇的一个花碗掉在地上打碎了,一上午的工钱都赔了邹五媳妇。这让三奶奶很过意不去,中午端来一大碗槐花饺子送给补锅匠。

三爷爷家没有什么可补的,锅碗瓢盆勺都是新的,总不能敲破了再去修补吧。三奶奶实在找不到可补的东西,就把缺了一块的狗盆拿去修补。补锅匠对三奶奶拿去的狗盆很用心,他仔细打磨修整豁口,又找了一块形状和花纹相近的破碗片,花了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修补得很合缝,几乎看不到修补的痕迹,装满一碗水一滴也不漏,女人们都夸他手艺好。当然,工钱三奶奶也没少付,因为三爷爷经常下河捕鱼卖,三奶奶不缺零钱。

让三爷爷感到奇怪的是,自从破碗被三奶奶拿去修补之后,黑狗不仅不吃装在狗盆的残渣剩饭,就连碗里的水,黑狗也不喝了。三爷爷想,哎,这个黑狗,还认盆哩。

整个槐花盛开的季节,补锅匠天天准时来到槐花树下,悠闲的女人们也从不缺席,当然也包括三奶奶。

一阵阵春风,把槐花吹落一地,夏天来临之前,枝头上的槐花,已经全部谢了。女人们该补该修的东西也修补得差不多了,补锅匠在村里的生意做完了,他就没有再到村里来。女人们说,他去别的村庄做手艺去了。

午收开始了,三爷爷把田里的麦子收割运到槐花树下的场地上,套一头黄牛拉着石磙绕着槐花树转圈给麦子脱粒,脱粒的麦子晒干,装进麻袋里。三奶奶对农活儿从不伸手,三爷爷在槐花树下忙碌,她坐在屋里,依然纳着那双没有纳完的鞋底。

麦子用石磨磨成麦面,那是细粮,一年的好粮食。三奶奶嫁过来之后,除了纳鞋底,做饭的次数也不多,都是三爷爷屋里屋外忙活。三奶奶只在槐花盛开的时候,包过一顿槐花饺子。三爷爷觉得那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他一直念叨着说媳妇包的槐花饺子好吃。三爷爷把盛开的槐花摘下来晒成槐花干,装在布袋子里挂在老屋的横梁上。他盼望着自己的媳妇哪天高兴了,能把干槐花用水泡开,再包一次槐花饺子。

盛夏的一场大雨,让河水猛涨,也带来了捕获不完的鱼虾,大水时节也是夜捕最好的时机。那一天,当三爷爷提着一竹篮鲜鱼回家的时候,天刚刚放亮,黑狗睡在他主人经过的路边,远远地摇着尾巴迎接它的主人。

三爷爷看到黑狗很高兴,放下竹篮,随手拎起一条鲫鱼,扔给黑狗,黑狗没有吃,而是叼起鲫鱼,跟着主人一起往家走。

走到家门口,三爷爷把一篮子鲜鱼挂在槐花树的树杈上,推开房门,三奶奶不在家。一定又是赶集去了,三爷爷这么想。他知道自己的媳妇有两大爱好:一是坐在槐花树下纳鞋底聊天;二是赶集。

只是三爷爷有点纳闷,今天赶集咋这么早?怎么不等我打鱼回来,把鱼拿到集上卖了换钱呢?三爷爷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走进灶房内。

灶房里,大铁锅灶堂里余火还在,揭开锅盖,里面是冒着热气的槐花饺子。三爷爷很高兴,又能吃到媳妇亲手包的槐花饺子了。

三爷爷闻到槐花饺子的香味,顿觉饥肠辘辘,夜捕的疲倦和劳累,让他迫不及待地拿起碗,盛了一碗槐花饺子放在桌上。他转身去取筷子,黑狗摇着尾巴走到桌边,它的主人笑着说:“好东西怎么能少了你的呢,来,我们一起吃饺子。”

三爷爷说着,夹起一个饺子扔到地上,黑狗低头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吃完饺子,看着一篮子的鱼,三爷爷想,这大热的天气,鲜鱼不能放太长时间,要趁早拿到集上卖掉。卖了鱼再给三奶奶买一件新褂子。

家里到集上不过五六里路程,黑狗跟着它的主人不一会儿就到了。三爷爷到集上先转了一圈,没有看到自己媳妇,他心想,媳妇可能在哪家店铺里买东西吧,先把鱼卖掉再说。

主人在街边卖鱼,黑狗就趴在篮子旁边,有人过来买鱼,黑狗摇摇尾巴,讨好地嗅一嗅买鱼人的裤子。

一篮子鱼卖完,已经接近中午时分,赶集的人们都陆陆续续回家了,街上的人已经很少。三爷爷到店铺里左挑右选买了一件花褂子,他觉得自己媳妇穿上一定好看,然后带着黑狗匆忙往家赶。

回到家没有见到三奶奶,家里的摆设还是他早上出去时的样子。没有赶集,三爷爷认为媳妇一定是回娘家了。

当天下午,三爷爷带着花褂子,又到集上买了几盒甜果子,准备去媳妇的娘家,给她一个惊喜。黑狗就像一个忠实的跟班,始终跟在它主人后面。

到了三奶奶的娘家,才知道三奶奶并没有回娘家,三爷爷的岳母阴着脸说:“嫁到你家就是你家人了,你不能把我女儿弄丢了,还不赶快去找!”

三爷爷深感愧疚,默默回到家中。

黑狗好像知道主人的心事似的,一路悄无声息地跟着它的主人。

三爷爷回到家,打开装衣服的箱子,媳妇常穿的几件衣服不在了。从来不烧饭的三奶奶,早早起来做了自己喜欢吃的槐花饺子,三爷爷明白了,她是诚心出走的。媳妇为何不辞而别,三爷爷百思不得其解,他最后认定一定是自己做得不够好。

回到老屋,只有黑狗陪伴,三爷爷倍感孤单,想到媳妇的种种好处,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茶饭不思。不把媳妇找回来,也对不起娘家人,想到这里,他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找到三奶奶。

三爷爷带着他的忠实伙伴黑狗,踏上了寻找媳妇的漫漫长路。为了生存,也为了找人方便,他置办了一个货郎担,一边走乡串村卖日用杂货,一边找人。他知道,在货郎担买东西的差不多都是妇女,说不定哪天就能遇到自己的媳妇。

三爷爷和他的黑狗,经常饱一顿饥一顿,居无定所。夜晚三爷爷和黑狗睡在一起,一碗饭菜,三爷爷和黑狗分着吃,人狗相依为命。

这天他们没能在黑夜来临之前赶到下一个村庄,黑狗和它的主人都累了。三爷爷把货郎担放在路边,铺好简单的床铺与黑狗一起席地而卧,和满天的繁星隔空相望,劳累让他很快就进入了梦乡。深夜,一条毒蛇悄悄爬到了三爷爷裸露在外的脚边,机警的黑狗嗅到了危险正在一步步逼近它的主人,它迅速起身,与毒蛇大战好几个回合,毒蛇伤痕累累地逃走了。

从春末到盛夏,转眼又到了深秋时节,三爷爷带着黑狗,在离家二百多里的方圆之内都找遍了,没有三奶奶的影子。不过,三爷爷不死心,他相信总有一天会找到自己的媳妇。

平原的深秋,北风已经带来阵阵寒意。

这一天黑狗和它的主人,来到了徐州正西方向一个叫杨庄的地方,他们进村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三爷爷打算要点水喝,再要点吃的东西,然后在村里找块空地住下来。

刚进入村东头,黑狗就不走了,绕着它的主人转了好几圈,然后一路低头闻着地面,向一户人家走去。看来你也是饿了,好吧,我们就去这户人家要点吃的。三爷爷想。

黑狗走到门前嗅了嗅,摇着尾巴看着他的主人,那意思你快去敲门。

一间破屋的门虚掩着,三爷爷通过木门的缝隙往里看,一个女子坐在屋里的煤油灯下纳鞋底。

三爷爷心里咯噔一下,他揉了揉眼睛,仔细再一看,那个纳鞋底的女子正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媳妇。

媳妇突然出现在眼前,让三爷爷惊喜而慌乱,他本准备敲门的手,停在了半空。黑狗始终摇着尾巴站在三爷爷的脚边。

三爷爷定了定神,轻轻拍了两下虚掩的木门。

“谁呀?”一个男人的声音问道,接着木门打开。

开门的男人看到三爷爷,先是一愣,紧接着惊呼道:“是你?”

三爷爷也认出来了,这个男人不是别人,正是在槐花树下补锅的补锅匠。

三爷爷万万没有想到,是补锅匠拐走了自己的媳妇。一股怒火在三爷爷的胸膛里燃烧,老天有眼,总算让我找到你们了。

情敌相见分外眼红,三爷爷一把推开补锅匠,黑狗跟着三爷爷闪进屋里。

黑狗见到三奶奶,仿佛故人相见,讨好地对她摇着尾巴。

屋里的两个人,被这突然出现的一幕吓呆了,三爷爷的突然出现,是他们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事情。不过很快三个人都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你这个无耻的小人,居然拐骗我的老婆。”三爷爷因为愤怒,脸涨得通红,拳头握得嘎嘣响,手臂上青筋暴跳。黑狗也竖起尾巴,汪汪地叫了起来。

补锅匠被三爷爷推得倒退了几步,此时不知道是因为惊吓还是愤怒,脸色煞白:“她本来就是我的老婆,是你抢走了她。不信你问杏儿。”

杏儿是三奶奶的乳名。

三爷爷伸手就去拉三奶奶:“别听他胡说,走,跟我回去!”

三爷爷说着,狠劲儿拉起媳妇的手就往外走。补锅匠就算再文弱到底还是个男人。此时,眼看着自己的心上人就要被人抢走,那怎么行,男人的血性促使他抱住三奶奶往回拖。

黑狗在旁边乱叫,几次张嘴含住补锅匠的裤子,不过,始终没有下口。

身单力薄的补锅匠,哪里是三爷爷的对手,三爷爷拽着媳妇眼看就要出了房门,补锅匠松了手,随手拿起门后夜晚抵门用的木棍。

补锅匠抡起的木棍,眼看就要落在三爷爷的身上。此时,黑狗狂叫一声,一口咬在补锅匠的腿上,补锅匠疼得“哎哟”了一声,身体本能地一哆嗦,手里正准备砸向三爷爷的木棍,转移到了黑狗的头上。

随着一声闷响,黑狗脑袋冒着鲜血倒在了地上。

失去理智的补锅匠这一闷棍力道太重,黑狗当即气绝而亡。

三爷爷见状,放开了三奶奶,蹲在地上抱起脑袋汩汩流血的黑狗放声大哭。

三奶奶往后退了一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着对三爷爷说:“是我对不起你,都怪我,不应该听从父母之命,被迫跟你成亲。”

图片

补锅匠此时已经恢复了理智,他丢下木棍也跟着三奶奶一起跪在地上:“不怪你,都怪我无能,没有能够阻止你嫁过去。”

补锅匠把他和三奶奶从小青梅竹马,到情窦初开两情相悦,再到以身相许,最后三奶奶被父母逼着和三爷爷成亲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三爷爷此时也冷静了下来,听到这里,一切都明白了。本以为是补锅匠拐走了自己媳妇,原来他们早已私定终身,他们才是情投意合的一对。

三爷爷无奈地看着眼前跪在地上已经哭成泪人的一对有情人,心中五味杂陈。

三爷爷又摸了摸怀里的黑狗,悲痛不已。他抬头看了一眼不停抹眼泪的三奶奶,转过脸去,对补锅匠说:“希望你永远善待杏儿。”说完抱起黑狗,转身出门,转眼就消失在黑夜里。

离家半年之久的三爷爷,扛着他的黑狗又回到槐花树下。三爷爷在槐花树下挖了一个大坑,把黑狗埋葬在了槐花树下的泥土里。

第二年,满树的槐花,又多又香。

作者简介

潘成奎,工学学士。作品散见《长江丛刊》《海燕》《作家天地》《扬子晚报》《中国冶金报》《马钢日报》等报刊杂志。多次在全国以及省市级征文大赛中获奖,曾荣获第三届中国冶金文学奖三等奖。

菲律宾申博管理网登入 菲律宾申博官网怎么登入 菲律宾太阳成娱乐管理网 申博游戏手机版登入 申博手机客户端下载 申博存款提款直营网
申博官网登录登入 菲律宾太城申博登入 申博现金网登入 菲律宾申博娱乐登入 www.516sun.com 太阳成申博官网登入
下载申博太阳娱乐直营网 申博官网娱乐开户登入 申博真人游戏登入 申博登录不了 申博太阳平台官方网站 申博管理网直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