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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月报》2021年第2期|蔡骏:春夜·葬礼(节选)
来源:《小说月报》2021年第2期 | 蔡骏  2021年02月23日07: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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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律宾太阳网上娱乐,”2015年相应劳动年龄的流动人口中,新生代的比例已经超过一半,为51.1%。而每次去,多爸都会点一道“肉炒土豆丝”。也有一些鱼是市民在上游放生的,这些鱼经不住冬天结冰期,自然死亡。

大卫告诉警方,他认为自己是心理畸形,但是没办法控制,他认为这与他多年单身且独居有关。  就这样,杨某负责开车寻找下手的机会,陈某和杨某负责使用假币。”不得已,小帅的妈妈被送进吕梁当地的精神病院治疗,由丈夫刘文锋照顾。临别时,易嘱托妻子:“汝准备领吾抚恤金,善养家小。

假币生产出来后,他们会通过网络工具,向全国各地的买家联系,并使用快递的方式向买家发货。中央气象台12月7日18时发布大雾黄色预警。  广东省惠州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大队长邱金慧:大路的两头他就设了暗哨,在厂的门口,他装了闭路电视。两地都成立了抗日民主政权,粉碎敌人多次“扫荡”,给日本侵略者以沉重打击。

出了忘川楼,过沪杭铁道口。彼时火车已不开,在造轻轨高架。我爸爸跟老毛师傅打头阵。“钩子船长”抬头挺胸,腰板笔直,疾行如风,脚下有根,南帝、北丐、东邪、西毒才有的修为;神探亨特,形如关二爷,身长八尺,面红如赭,酷似美国电视剧《神探亨特》男主角,又如伦勃朗《夜巡》,金灿灿是光,黑漆漆是影,阿姆斯特丹水城,无数条苏州河环绕;保尔·柯察金戴了一千度眼镜,胸前口袋,插一支上海造英雄牌金笔;冉·阿让仓皇夜奔,顶天立地市长,原是亡命苦役犯,今宵要救珂赛特;殿后压阵小将,便是我跟张海,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两个少年傍地走,婚礼与葬礼一般难以分辨。老少七人,若说葫芦七兄弟,恐怕乱了辈分,莫如是七剑下天山。

江宁路往南,一边苏州河,一边造币厂。忽而高山,忽而河谷,没入阴影,沐在月下。造币厂阴影,比造币厂本身更巍峨,覆盖静水深流。江宁路桥,旧称造币厂桥,苏州河九曲十八弯,长寿路桥、昌化路桥、江宁路桥、西康路桥、宝成桥、武宁路桥,以至三官堂桥、沪西曹家渡,二十四桥明月夜,在西洋风景大上海,山重水复,柳暗花明,造出江南风光。立定桥头,北岸浩荡棚户区,朱家湾、潭子湾、潘家湾,一片可怕小世界。鸽子笼模糊,星光点点,多少男女老幼,魂灵翻涌,灯火渐暗,被褥渐热,春梦渐生。两根铁路线,穿过斜拉桥相交,火车站广场,千万人露宿月下。苏州河南,一字长蛇阵排开,一片光明大世界:面粉厂、啤酒厂、印刷厂、药水厂、灯泡厂、申新九厂、上钢八厂、国棉六厂,多数已寿终正寝,少数还苟延残喘。桥下夜航船,马达声声,有一船工独立,浊浪翻涌,渐次淹过船舷。苏州河有味道,天地独一份:雨天腐烂味道,千丝百转;阴天牙膏味道,催人泪下;晴天酱油味道,馋吐水滴答答。东边日出西边雨,泔脚钵头味道,发馊三日,必要捏了鼻头。苏州河底淤泥,沉渣泛起,金光闪闪,生出个璀璨暗世界,困了白骨,困了袁大头,困了小黄鱼。再往前数,南宋韩世忠,忠王李秀成,李鸿章洋枪队,陈其美革命军,北伐装甲列车,呜咽渡河;四行仓库,八百壮士,杨慧敏,女童军,青天白日旗,这夜光景,齐刷刷涌到眼门前。

下江宁路桥,转入澳门路,春申机械厂到了。我小时光,这座工厂是个钢铁堡垒,蒸汽白烟翻涌,仿佛《雾都孤儿》或《远大前程》时代,在职工人一千,退休工人两千,车床、刨床、铣床、磨床,彻夜不息轰鸣,订单如雪片飞来,我爸爸忙得四脚朝天,三班倒。上海牌、红旗牌、东风牌、首长喊“同志们好”的大轿车,都有若干个零部件,出自我爸爸之手。他是车铣刨磨样样精通,兼任资深电工,大到电冰箱,小到收音机,鬼斧神工,无所不能修理。世事难料,我爸爸的光辉岁月好景不长,崔健唱《新长征路上的摇滚》的同时,德国人、日本人、法国人,本着国际主义精神,带来合资汽车品牌。车内五脏六腑、筋骨肌腱,乃至五官七窍,漂洋过海而来。春申厂的产品,一夜间,堆积仓库,化作废铜烂铁,工人们各奔东西。我爸爸跟冉·阿让,还要争抢一个下岗名额,老友到底是老友,没为名额打破头,反而互相谦让。冉·阿让不争气,鬼使神差,打了女儿的钢琴老师,被治安拘留十五日,只得下岗。只留我爸爸在厂里,独守孤城。冉·阿让因祸得福,去了私人老板修车行,诊断汽车疑难杂症,如扁鹊、华佗诊断蔡桓公、曹操,手到擒来,药到病除,每月可赚三千大洋。我问过我爸爸,羡慕过冉·阿让吧?我爸爸惜字如金说,屁。

今朝夜里厢,月色清艳,厂里青山绿水,再无油污,铁锈与灰尘飞扬,反而春风吹送,兰花幽香。墙下开辟一块园圃,种了花花草草,泥里埋了何首乌、木莲、覆盆子,犹如百草园,大概还有赤练蛇。保尔·柯察金赞我爸爸有闲情野趣。我爸爸说,少拍马屁,厂里没生活,只好养花养鸟,打牌下棋,解解厌气。穿过一车间,绕过二车间,到了红砖围墙仓库,蹿出一条黑颜色大狗,向不速之客狂吠,震得我耳朵痛。神探亨特叫它名字:撒切尔。它便摇起尾巴,蹭了神探亨特的裤脚管。

我爸爸打开生锈铁门。冉·阿让推上电闸,屋顶砰砰作响,亮起一排白炽灯。撒切尔再度狂吠。我伸手遮光,我爸爸搂我肩膊。他的手,相当热,湿润,汗津津,油滋滋。今宵是老厂长头七,人死在这部车上,见车如见本尊。严格来讲,是车的遗体。车顶消失,引擎盖被掀掉,暴露发动机,五脏六腑,座位靠背,被横向一刀切断,如断头骑士,比追悼会上所见“遗体”更加可怖。老厂长的三魂,这部车的六魄,冲入鼻孔,灌入胸肺,壮大胆囊。神探亨特呼吸粗重,保尔·柯察金鼻腔拉风箱,冉·阿让面颊暴出胡楂,“钩子船长”喉咙生出浓痰,我爸爸掏出一支烟,迟迟没点上。上海大众桑塔纳,黑颜色车身,火柴盒车头,低矮,颀长,进气格栅上车标,圆圈内,一只“V”,一只“W”,车尾贴“上海·SANTANA”,德语“VOLKSWAGEN”。五年前,厂里还没欠一屁股债,买了这部车子,平时老厂长自己开,现在像一具尸体,弹痕累累,枭首示众,死无葬身之地。仓库变成停灵义庄,而我们,变成送葬家属。我跟张海并排而立,像初出茅庐的实习法医,观察解剖尸体。昨日,我爸爸带了单位介绍信,跑到交警队,将这具残骸运回厂里,发觉不少老厂长骨头、内脏残渣,全部集齐,装了马甲袋,称分量有两斤,交到家属手里,今日一并送入火化炉。

我爸爸说,车子发动机没坏,就像一个人,内脏通通坏掉,心脏还是好的,就能救活过来。神探亨特提一瓶绍兴花雕,洒于地上,围绕桑塔纳一圈,留下金灿灿圆环,醇厚甘苦之味,惹人迷醉。冉·阿让说,要是在山东鸿门宴,老厂长不吃五十二度白酒,吃温过的黄酒,怕是能躲过血光之灾。保尔·柯察金说,黄酒后劲也大,还要开车子,老厂长不是死在酒上,是死在操心上,不肯让厂里断了粮,结果自己断了头,惨。

老毛师傅发话道,你们要修这部车,必得有个帮手。洪亮的扬州嗓门儿,仿佛一台机床轰鸣,绕梁三日不绝。我爸爸跟他的伙伴们,面面相觑,除掉这几张老面孔,还有啥帮手?“钩子船长”伸出右手,捉牢张海后背。我又听“咚”一声,少年膝盖撞上水门汀。我爸爸要扶张海,老毛师傅说,不要碰他。张海跪于地上,双眼盯了我爸爸,叫一声师傅。老毛师傅踢了外孙屁股一脚,怒骂道,小把戏,没规矩,还不磕头。张海连磕三个响头,水门汀山响,前额暴出红肿。张海立起来,我爸爸递出一支红双喜烟。张海不敢接。“钩子船长”说,不识好歹,师傅给你烟就接。张海掏出打火机,先给我爸爸点烟,再给自己点。阴风袭来,火苗孟浪,摇曳。张海用手挡风点火,以烟代茶,拜师礼成。神探亨特、保尔·柯察金、冉·阿让,加上我,连同老厂长的魂、半死的桑塔纳,同做见证人。我爸爸跟张海,同时吐出两团烟雾,穿过我的头顶,缥缈而去。冉·阿让向“钩子船长”敬一支烟。神探亨特、保尔·柯察金,互敬一支烟。六根烟枪,湿云四集,弥漫,散佚。撒切尔蹲坐于地,不怒自威。唯独不抽烟的我,被尼古丁熏得双眼通红,如临大敌,热泪滚滚,不争气地溢出眼角。少年张海面孔,渐次模糊黯淡。

春夜,老厂长头七,也是桑塔纳头七,中国人称“回魂夜”,魂兮归来。

春天快要过去,老毛师傅带了外孙,到我家里做客。张海穿一件灰衬衫、黑裤子、白球鞋,身上清汤寡水。是夜,我妈妈在市委党校学习。看到师傅祖孙到访,我爸爸格外殷勤,先敬一支中华,再介绍客厅酒柜,我妈妈的三八红旗手、优秀纪检干部奖状。“钩子船长”参观过餐厅、两个卧室、两个卫生间、一个储藏室,最后到书房。老头啧啧称叹,全厂在职、下岗、退休职工,无人比得上我家,保尔·柯察金还住新客站北广场,太阳山路棚户区,三代同堂,老小八口人,窝了九个平方米,一个人放屁,全家被熏死。相比我家这套房子,老厂长家也稍逊风骚,一九四九年前,资本家也不过如此嘛。听到这种夸奖,我爸爸如坐针毡。

沙发上坐定,老毛师傅蹦出一句扬州话,辣块妈妈,世道不好,恶人当道,要是老厂长还活着,小海老早顶替我进厂了。我爸爸说,师傅啊,老皇历了。我爸爸跟老毛师傅,讲得有来有回,我在旁边偷听,原来张海要捧铁饭碗,只有厂长讲了算。老厂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新厂长“三浦友和”临危受命,生不逢时,接下春申厂的烂摊子。上个礼拜,我爸爸带了张海,提了两条中华,登门造访。厂长不肯收礼,还讲现在是一九九八年,不是一九八八年,更不是一九七八年,工厂铁饭碗,早已打碎一地,成了渣,不如搪瓷碗,不如塑料碗,厂里九成工人下岗,发工资东拼西凑,岂有进人名额。我爸爸说,国有工矿企业,哪怕下岗了,再就业了,但是劳保、医保一样不缺,党支部、工会还关心你,逢年过节,发点年货,这便是全民所有制的好处,要是无业游民、个体户,饿死都没的人管。厂长说,张海要进春申厂,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当临时工,没身份、没劳保、没医保,等于三无产品。我爸爸左思右想,别无他法,厂长已仁至义尽,天都快塌了,哪里还能挑三拣四。临时工,虽不是铁饭碗,总赛过待业做流氓吧。厂长批了条子,张海捧上这份塑料饭碗,当了我爸爸的关门徒弟。

“钩子船长”抬起右手,搂了张海说,外公没用,这只手啊,连只螺蛳壳都捏不牢,从今往后,你跟着师傅,听师傅话,学好手艺,有口饭吃,还能讨媳妇。我爸爸说,哪有那么大规矩。老毛师傅一本正经说,老规矩是要讲的,旧社会啊,进厂做学徒,必定要给师傅下跪磕头,拜师礼,上三炷香,杀一只鸡,指天发誓,背叛师门,天诛地灭,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全家杀光。老头讲得吃力,气喘吁吁,抽一支烟说,小海初中毕业,刚从江西回到上海,不进春申厂,必在外头鬼混,挨杀千刀,只有他当上工人,我才能安心翘辫子,要不然,进棺材都不安宁,到了阴间,还得拆了阎罗殿,继续革命。说罢,老毛师傅跟我爸爸回客厅,吃烟吃茶去了。

中国象棋规则,老帅跟老将不能碰头,我跟张海单独相处,红中对白板,反而尴尬。我便介绍起书架,其中一百多本,是我妈妈藏书—— 《马克思恩格斯选集》 《悲惨世界》 《安娜·卡列尼娜》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收获》 《当代》 《人民文学》,中文本科自学考试教科书。我自己大约有两百本书,《中国通史》 《欧洲中世纪史》 《第三帝国的兴亡》 ,最近几年全套《军事世界》 《舰船知识》杂志。我问张海,你平常看啥书?张海说,卫斯理算吗?我说,算。张海说,卧龙生、云中岳算吗?我说,读过金庸吧?张海点头,报了一长串书名,闻所未闻,不在“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之列,大概是“金庸新”或“全庸”大作。

我的写字台上,摆了一组线圈、两只电容、一只小喇叭、一根电子二极管。张海说,这是什么?我说,矿石收音机,小时候自己装的。张海说,阿哥真有本事。我说,我爸爸教我的,二极管就是半导体。张海说,用电池吗?我说,不需要电源。张海惊说,不用电就能听广播?我说,试验给你看。这只矿石收音机,台子上积灰老多年,我妈妈想当垃圾丢掉,都被我爸爸抢救回来。我拉出天线,打开窗门,收着信号,小喇叭终归响了,咿咿呀呀,刺啦刺啦,像两只蚊子,一雌一雄,双宿双飞,交配产卵,听得人汗毛立起。张海探头过来,要看清二极管里的秘密,藏了啥乾坤。我调整可变电容,像十几把折扇,打开叠了一道,便能调出不同电台。两只蚊子飞的声音,渐渐变成一个男人抑扬顿挫的上海话:“上海人民广播电台,中波1197,调频92.4,为你播出苏州评弹开篇《宝玉夜探》。”三弦跟琵琶前奏,好像五根手指头,贴着你后背摸过来,一个老头子唱苏州话:“隆冬寒露结成冰,月色迷蒙欲断魂,一阵阵朔风透入骨,乌洞洞的大观园里冷清清,贾宝玉一路花街步,脚步轻移缓缓行,他是一盏灯一个人。”我已吓煞,马上转动可变电容,调到隔壁音乐台。评弹消失,两个女人唱歌:“来吧,来吧,相约九八,来吧,来吧,相约一九九八,相约在甜美的春风里,相约那永远的青春年华……”声音终归古怪,像吊在绳子上,马上要断气。我关了收音机说,不听啦,有电磁干扰。张海说,阿哥,可以收听国外广播吧?我说,就是短波吧,我妈妈不准我听,不过间谍小说里写,矿石收音机,蛮适合搞间谍活动,当作无线电接收器,可以窃听信号。这时光,隔壁传来老毛师傅的扬州话,声若洪钟,小海呀,家去。

“钩子船长”临别时,残缺的右手捏了捏我爸爸说,小海命苦啊,他的前程,交给你了。我爸爸说,师傅,我懂。我爸爸送客下楼。我立在阳台目送,车棚亮起昏黄的灯,春风吹起一片片榆叶,像一枚枚硬币,沙沙掠过少年张海。他蓦地回首,望向二楼阳台。我忙低头,躲到枝繁叶茂的夜来香背后。他朝我挥舞双手,来回交叉到头顶,像海员离开港口告别。夜空清澈起来,繁星熠熠,难得一见。对面三楼,响起家庭卡拉OK,有个中年男人沙哑嗓音,唱邰正宵的《九百九十九朵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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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骏,男,生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已出版中长篇小说二十多部,代表作有《病毒》《诅咒》《猫眼》《幽灵客栈》《荒村公寓》《蝴蝶公墓》《天机》《谋杀似水年华》《地狱变》《生死河》《偷窥一百二十天》《最漫长的那一夜》等。2015年以短篇小说《北京一夜》获第十六届百花文学奖小说双年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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